第133章 心向黎明
  江风未起,水汽却先沸,翻涌、蒸腾、翻搅,裹挟著淤泥深处发酵的腥膻,腐草在暗处溃烂的涩苦,还有沉没多年的断木,在幽暗水底悄然解体的朽气。
  这气息浓稠如浆,压得人喉头髮紧,胸腔微窒。
  仿佛整条江並非流淌,而是在地壳之下缓缓翻身——脊骨碾过岩层,肺腑鼓胀如鼓,喘出一口口浑浊粗重的嘆息。
  岸线正一寸寸退却,不是被水漫,而是被这庞然呼吸所吞咽、所消融、所重新定义。
  楼下,青石阶上积水成洼,倒映著灰白低垂的云。
  杨万里正与车夫僵持,那汉子抹著脸上淌不停的雨水,指节发白攥著韁绳:“大哥!真不是我黑心抬价,这雨邪性啊!”
  “那官府刚贴的告示,还湿著墨呢:天河村泡在水里半截,嘉陵江倒灌进涪江支流,三座渡口沉了,七处官仓灌成了鱼塘!县太爷们缩在衙门里喝薑汤,连伞都不肯撑出去一步……”
  “谁敢放车出城?车轮刚沾水,人就飘到合川去了!”
  李五蹲在门槛上,脊背微弓,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弹弓。雨水顺著他额角那道斜惯眉骨的旧疤蜿蜒而下,渗进衣领。
  他没抬头,只哑声道:“万里哥,许多骡子拴在后院槽里,料餵得比人还饱。可这雨……连骡子都把蹄子往干处收,不肯踩水。”
  楼梯轻响,不疾不徐,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。
  杨树林一步跨上二楼。蓑衣滴水,在青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,边缘如墨跡蔓延。
  他髮丝湿透,紧贴额角,面颊水光淋漓,分不清是雨是汗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灼灼如两簇沉入激流却仍不熄灭的火,烧得空气微微震颤。
  杨树林未看朱鸭见,径直走向窗边,目光刺破雨幕,钉向天河村所在的方向。喉结一滚,声如礪石相击,低而硬,字字凿进湿重的空气里。
  “鸭见老叔,此去经年,山高水长,唯愿珍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