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乾坤为袍,君王作祭
  他缓缓地,褪下了身上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。那件道袍,见证了他作为“人”的所有挣扎与痛苦,陪伴著他度过了无数个在“里世界”与魔气、灾异、绝望搏斗的、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。
  然后,他开始一件一件地,將那套繁复而又沉重的十二章袞服,穿在自己的身上。
  没有內侍的服侍,没有宫女的辅助,他亲手,为自己举行这场最后的、也是最孤独的“加冕”。
  他先是穿上洁白的中衣,系好衣带。然后,是那件绣著十二章纹的玄色上衣,那沉重的衣料,压在他的肩上,仿佛將整个天下的重量,都压了上来。他能感觉到,那绣於双肩的日月星辰,在这一刻,仿佛真的有了重量。接著,是那条同样沉重的黄色下裳。他將蔽膝、玉佩、大带、革带,一一系好。每一个动作,都异常的缓慢,异常的庄重,充满了仪式感。他仿佛能从那些冰冷的玉佩和丝絛之上,感受到歷代先祖的注视。
  这並非是在穿衣,而是在……与这个王朝,与这个身份,做著最后的告別。
  当他最终將那顶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通天冠,稳稳地戴在自己头上时,他整个人的气质,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  那个在龙椅上挣扎、痛苦、绝望了十七年的、名为“朱由检”的“人”,在这一刻,仿佛彻底地消失了。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承载著大明三百年国运,即將以身殉道,镇压九幽的……末代天子。
  他缓缓地,走向暖阁深处,那面早已蒙上了一层薄薄灰尘的巨大穿衣铜镜前。他抬起手,用衣袖,轻轻地拂去了镜面上的尘埃,动作轻柔,仿佛在唤醒一位沉睡的老友。
  镜面,渐渐清晰。
  镜中,映照出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  熟悉的是,那张依旧清瘦的、因为长期宵衣旰食而显得有些苍白的面容;是那双因为日夜批阅奏疏而过早布满血丝的眼睛;是那紧紧抿著的、早已习惯了將所有苦痛都咽回肚中的嘴唇。这,是“朱由检”的脸,是他作为“人”,挣扎了十七年的印记。
  而陌生的,是那身华美而又沉重的十二章袞服,是那顶高耸入云、象徵著天命的通天冠,更是……那双眼睛里所蕴含的神采。
  镜中的那双眼睛,已经不再有丝毫的迷茫与痛苦。
  那里,没有了面对党爭时的愤怒与无奈,没有了听闻边关败报时的惊惧与羞恼,没有了面对天灾人祸时的无力与自责,更没有了即將国破家亡的恐惧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