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回 贤科詔下征良俊 流民祸起抚尘囂
  江南是烟雨朦朧、稻菽飘香的温婉,淮北却是赤地千里、草木枯黄的萧瑟。淮北之地,旱情已持续半年,田土龟裂,禾苗枯死,原本肥沃的良田,如今只剩漫天黄沙;路旁饿殍遍野,流民扶老携幼,步履蹣跚,眼中满是绝望与麻木;村镇十室九空,炊烟断绝,偶有村落,也是断壁残垣,一片破败。
  苏清玄一路行来,见此惨状,心中悲痛不已。他將隨身携带的乾粮、银两尽数散与流民,却终究是杯水车薪——流民数万,仅凭一己之力,如何能救?他愈发明白,父亲所言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,空谈误国,实干兴邦,唯有入仕掌权,整肃吏治,减免赋税,安抚民生,才能真正救万民於水火。
  这日行至汝州地界,距洛阳不过三百余里,前方道路忽然被堵死,喊杀声、哭嚎声、棍棒碰撞声震天动地,一股浓烈的暴戾之气扑面而来,连天地间的风都变得腥燥难耐。
  苏清玄心头一沉,快步上前,只见前方汝州驛站外,数千流民手持锄头、扁担、柴刀,將驛站团团围住,个个面黄肌瘦,却目露凶光,嘶吼著冲向驛站大门;驛站门口,百余名官兵身披甲冑,手持刀枪,箭上弦,刀出鞘,正死死守住大门,统领王都尉身披重甲,满脸横肉,手持长刀,厉声喝骂:“反了!反了!尔等刁民,竟敢聚眾暴乱,再不退去,本將下令放箭,將尔等尽数诛杀!”
  驛站屋檐下,一具尸体被高高掛起,尸身身著皂色吏服,胸口插著一把柴刀,看吏服形制,应是汝州府典史。
  苏清玄拉住一旁仓皇逃窜的货郎,低声询问缘由。那货郎嚇得面无人色,颤声说道:“公子快跑!这汝州也不知怎的,蝗灾大半年,洪涝又大半年,土地颗粒无收,可官府非但不賑灾,反而加征北疆军餉税,说是要给边关士兵发粮,实则都被贪官污吏贪了!那张典史更是歹毒,带著差役下乡催税,谁家不交,就拆屋砸锅,前几日活活打死了老农周老根的独子,周老根忍无可忍,带著乡亲们反了,杀了张典史,现在官兵要镇压,要屠了这些流民啊!”
  苏清玄闻言,怒火中烧。所谓苛政猛於虎,百姓本是良民,若非被逼到绝路,怎会鋌而走险,聚眾暴乱?这不是流民造反,是官逼民反!若官兵真的放箭屠杀,数千流民惨死不说,更使天下民心尽失,届时流民四起,天下大乱,狄蛮趁虚而入,大夏朝江山便真的要完了!
  王都尉已急红了眼,见流民久攻不退,厉声下令:“弓箭手准备放箭!”
  “不可!”
  一声清喝,如流瀑击石,穿透漫天喧囂。苏清玄推开人群,孤身迈步,立於官兵与流民之间,一身青衫,身形清瘦,却如一座山岳,挡在了刀兵相向的两方中间。
  王都尉见一个布衣少年突然出现,且挡在弓箭手前,不明所以,不知是何方神圣,故试探性挥刀指向苏清玄:“哪......里来的野小子,速速退开,否则连你一起治罪!”
  流民之中,一个鬚髮花白、满身尘土的老农,手持柴刀,目眥欲裂,正是首领周老根。他见一位少年挡在他们前方,误以为是官府的人,厉声嘶吼:“娃娃闪开!莫要助紂为虐,今日我们要么活,要么死,拼了这条老命,也要为我的孩儿报仇,为乡亲们討个公道!”
  数千流民齐声嘶吼,暴戾之气直衝云霄,官兵严阵以待,弓箭皆已上弦,眼看一场血拼就要爆发。
  苏清玄深吸一口气,先是对著王都尉拱手行礼,声线保持沉稳,暗自催动体內儒道中正之气,以及佛门净化之意,带著堂皇威严之势:“王都尉息怒。《论语》有云:『百姓不足,君孰与足?百姓足,君孰与不足?』这些百姓皆是大夏子民,並非反贼,只是遭蝗灾洪灾、又被苛政所逼,走投无路才暴力抗爭。若今日屠杀这些流民,天下百姓必会寒心,届时四方流民响应,暴乱四起,狄蛮趁势南下,都尉担得起这亡国之责吗?”
  王都尉一怔,他虽是武夫,却也知民心向背的道理,只是被暴乱冲昏了头脑,此刻被苏清玄一言点醒,持刀的手微微一顿,却依旧强硬:“他们杀官造反,已是谋逆大罪,按律当诛!本將也是奉命行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