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回 夜泊河心铜印镇浪 荒村疫地枯木安魂
  苏清玄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,想起安陵镇井底那枚邪异碎片,想起枯木传递出的悲悯与排斥,心中暗忖:天地之间,除了人间寒暑疾苦、世態炎凉,尚有浊乱邪祟之物,扰民生,乱人心。儒者养浩然之气,非独修身济世,亦有镇邪安灵之责,只是此理隱於残卷,非歷经红尘劫难、亲见异事者,难以窥破。
  他正凝神思索,欲从残句中推敲更多奥义,忽闻船外狂风骤起,呼啸著卷过河面,將夏夜清凉一扫而空。浪涛骤然翻涌,如小山般拍打著船身,发出砰砰巨响,乌篷船剧烈摇晃,舱內油灯忽明忽暗,灯花爆碎,险些倾覆。
  “不好!是涡旋!”
  老艄公的惊呼自船头传来,满是惊惶,“此涡旋素来邪异,夜雾猛起常会涌来,过往船只多有倾覆,今夏汛情盛,怎会来得这般急!”
  苏清玄心头一紧,起身衝出船舱。只见河心之处,一道巨大的漩涡凭空涌起,浊浪旋转如墨,阴风刺骨,与方才的夏夜清凉判若两境,雾色愈发浓重,带著一股晦涩阴冷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渡船被浪涛裹挟,不住打转,船板咯吱作响,隨时有被捲入漩涡、船毁人亡之险。
  便在此时,苏清玄只觉怀中骤然发烫,那枚祖传青铜小印似有灵性,热力透过衣衫,直透肌肤;一旁贴身安放的祖传枯木,也轻轻震颤起来,一缕清灵之气自木身散出,与丹田內的浩然之气悄然相融,匯成一股温润浩荡的力量。
  他不及细想,下意识伸手入怀,握住那枚温热的青铜小印,快步走到船头,將印身轻轻按在船板之上。
  奇异之事,转瞬即生。
  青铜小印一触船头,一股温润中正、浩荡平和的气息自印身弥散开来,如暖阳破雾,如清泉涤浊,瞬间笼罩整艘渡船。那翻涌的浪涛渐渐平息,旋转的漩涡缓缓消散,刺骨的阴风烟消云散,河面上的浓雾亦渐渐淡去。不过片刻功夫,河心復归平静,唯有水波轻漾,盛夏朗月穿透云层,洒下清辉万里,照得水面波光粼粼,仿佛方才的狂风巨浪,不过是一场幻梦。
  老艄公目瞪口呆,扶著船舷,双腿微颤,半晌说不出话,良久才喃喃自语,声音满是敬畏:“公子……公子身上必有天地正气,连这河心的邪祟都被镇住了……老朽撑船四十年,歷经数番汛情,从未见过这般奇事……”
  苏清玄收回按在船头的手,青铜小印已恢復温凉,重回平静。他心中瞭然,此乃祖物灵性,借自身浩然之气,镇住了河心浊乱,却不愿显露祖物之秘,只淡淡頷首道:“老丈过誉,小子不过是学过些皮毛术法傍身,侥倖罢了。”
  老艄公哪里肯信,看向少年的目光,已然多了几分敬重,不再多言,默默守在船头,一夜再无波澜。苏清玄返回船舱,静坐调息,將方才的异象与残卷心法相互印证,愈发明白家传祖物与自身修行的关联,只是机缘未到,诸多隱秘尚需慢慢探寻。
  次日天明,风平浪静,雾散云开,盛夏朝暾初升,河面金芒闪烁。老艄公撑篙渡舟,顺利將苏清玄送至对岸。苏清玄辞別老艄公,踏上北岸,继续循路北上,青衫背影消失在晨雾与朝阳光芒之中,淮水河心的异象,成了一段无人知晓的隱秘,也似乎在暗示什么,祖物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。
  一路晓行夜宿,不曾耽搁。又过三五日,盛夏暑气愈炽,流金鑠石,苏清玄途经一座名为平昌镇的小镇。此镇地处淮泗古道沿线,本应是车水马龙、人流如织的聚落,可他刚入镇口,便觉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,混著盛夏暑热,与安陵镇的邪异癘气不同,却同样令人心头一沉。
  镇中街巷萧条,门户紧闭,盛夏蝉鸣淒切聒噪,偶有行人出门,皆面色萎黄,唇乾舌燥,咳喘不止,因暑热交加,肢体乏力更甚,步履虚浮如踏棉絮;街头巷尾,隨处可见臥於檐下凉蓆、屋內土榻上的病患,呻吟声、咳嗽声交织,混著暑气蒸腾,一派悽惶景象。镇口的药铺前,排著长队,却无多少药材可取,坐堂郎中频频拭汗摇头,面露难色,显是对这暑温疫症束手无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