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纸人点睛
  老李认出了他在扎什么。
  纸人。
  山东人管这叫“扎纸”,也叫“扎彩”。谁家死了人,要烧纸人纸马纸房子,让死人在底下有吃有喝有住有行。扎纸匠这行当,在鲁西南不算少见,但也不是谁都敢干的。因为这行当邪性——纸人扎好之后,眼睛是最后点的。点了眼睛,纸人就能“看见”了。至於看见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  老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正要开口,老头忽然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  “收榆皮的?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。
  老李点了点头:“对,路过贵村,下雪天不好走,想找户人家歇歇脚。”
  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:“进来吧。正好,我有个东西给你看。”
  老李把车推进院子,靠墙支好。他走到条凳前面,低头看了看老头正在扎的东西——是一个纸人,已经扎了大半,竹篾做骨架,黄纸糊身,手脚齐全,头也做好了,只是脸上还空白一片,没有画五官。
  老李的目光在那个没有脸的纸人上停了一下。
  “老师傅贵姓?”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。
  老头接过烟,別在耳朵上,没点:“免贵姓周,周德厚。”
  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。第八个了。
  “巧了,”老李说,“我也叫德厚,李德厚。”
  周德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起来,笑声像砂纸磨铁:“还真是巧。我这辈子还没碰见过同名的,你是头一个。”
  老李在条凳旁边的石墩上坐下,从兜里掏出烟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,飘到那个纸人的头顶上,绕了一圈,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