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七章 旧人
  刘桐摇头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屏幕上跳出几个监控画面,都是黑的。“老浮桥拆迁区,没有监控。那一片已经拆得差不多了,只剩那几间小屋。没有电,没有网,没有监控。施工单位撤了以后,就没人管了。那个人知道那里没有监控,所以他选在那里。他熟悉那片废墟,知道哪里能藏身,哪里能逃跑,哪里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。他可能就住在那里,一直住在那里。他不是偶尔去的,他是一直在的。那间小屋,就是他的家。”
  江波转身,走出技术科。汤圆跟在后面。他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烟雾在灯光下飘散,像那些名字,像那些对不起,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他想起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他们走了,那个人还在。他用了他们的名字,用了他们的电脑,用了他们的小屋。他躲在他们的影子里,杀了人。他是谁?他为什么知道那些细节?他为什么能模仿得一模一样?他是不是也站在门口看著?他是不是也什么都做不了?他是不是也说了对不起?他是不是也等了很久?
  手机响了。老贺打来的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,又像是一直没睡。
  “小江,听说又死了一个?镜湖公园,夜跑的女人。我早上看新闻了,说是和之前的案子很像。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?”
  “是。和之前的案子一样。手法一样,姿势一样。凶手在模仿。或者说,他在继续。他用了一个叫『江水』的微信號,ip位址在老浮桥,先生的那间小屋。先生不在,董振华不在,但有人进去了。那个人用了先生的电脑。他还在那里。”
  老贺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,他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来。“你去看守所了吗?去看看先生。他可能知道什么。他记了那么多名字,写了那么多对不起。他一定见过那个人。那个人一定去找过他。他一定知道他是谁。先生不会骗你,但他可能会犹豫。你要问清楚。”
  江波掐灭烟。“我去。”
  他下楼,上车。汤圆跳上副驾驶。他发动引擎,驶出市局。车开上长江路,往看守所方向去。天色灰濛濛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,蒙在整座城市上头。路上没什么车,只有几辆公交车慢吞吞地开著。他握著方向盘,眼睛盯著前方,脑子里却全是那些画面——赵晓云的脸,她嘴角的微笑,她脖子上的压痕,她被打碎的手机。还有先生的脸,他的白髮,他的皱纹,他的眼睛。
  看守所的大门还是那个顏色,铁灰的,漆皮剥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。门卫认识他,看了一眼证件,放行,还朝他点了点头。他把车停在院子里,熄了火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立刻下车。他看著那栋灰白色的楼房,看著那些铁柵栏封住的窗户,看著墙上那一圈圈的铁丝网。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上面,闪著冷光,像无数把小小的刀。他想起先生说的话:“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,要有人记著。没人记著,他们就真的没了。”他记著。他记著所有人。但那个人也在记著。他记著那些女人的路线,记著那些女人的习惯,记著那些女人的弱点。他记著怎么杀人,怎么摆尸体,怎么避开监控。他记了多久?他等了多久?他杀了多少?
  会见室在一楼,走廊很长,日光灯嗡嗡地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,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,挥之不去。江波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迴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像倒计时。汤圆跟在后面,爪子在地上轻轻点著,没有声音。它也知道,这次问的话很重要。值班民警看见他,点了点头,指了指第二间。他推门进去。
  先生已经坐在里面了。他穿著那件橙色的马甲,头髮全白了,比上次更白,白得像雪,白得像纸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,那件马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像掛在衣架上,风一吹就会飘起来。但他坐得很直,背虽然驼,但脊梁骨还是硬的。他面前的桌上摊著那本本子,蓝色的封面,已经有些磨损了,边角捲曲,露出里面的灰纸板。他已经写了大半本,字跡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像刻上去的,像印上去的。他看见江波,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很淡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,但江波看得心里一暖。那笑容里,有等待,有期盼,有安心。
  “来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又出事了?又有人死了?”
  江波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很硬,坐上去不舒服。“又死了一个。赵晓云,三十六岁,老师。夜跑的女人。死在镜湖公园,湖心亭。和之前的案子一样。手法一样,姿势一样。凶手用了『江水』这个名字,用了你的电脑,用了你住的那间小屋。先生,那个人是谁?你知道他是谁。他一定去找过你。他一定问过你什么。他一定跟你说过什么。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等什么?”
  先生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的手悬在空中,笔尖对著本子,没有落下去。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,那抖动从指尖传到笔桿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。他抬起头,看著江波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有光。那种光,是看了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,是记了太多名字的人才会有的,是说了太多对不起的人才会有的。
  “他来找过我。他问我,你还要记多久?我说记到我死。他笑了。他说,你记了那么多年,写了那么多年。你等的人来了吗?我说没有。他说,我等的也没有来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不到。你等到了,告诉我一声。让我也知道。让我也闭上眼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