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家属
  江波开车,先生坐在副驾驶,董振华、董建安、孙建国坐在后座。后座很挤,三个老人挤在一起,谁也不说话。汤圆趴在先生脚边,头枕在先生脚上。车开了两个小时,进了芜湖。天晴了,阳光照在街道上,暖洋洋的,像春天。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乾枯的手。早点摊的蒸汽在阳光里裊裊飘散,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气。
  陈芳的母亲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巷子很窄,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,电线在头顶纠缠成一张网,像无数条蛇。墙上有小gg,一层盖一层,看不清原来的顏色。地上有积水,倒映著天空,灰濛濛的。江波把车停在巷口,扶著先生下车。董振华、董建安、孙建国跟在后面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巷子里的老人看见这一行人,都停下来打量,目光里有好奇,有警惕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  陈芳的母亲在三楼。楼梯很陡,声控灯坏了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,昏黄昏黄的,照著墙上的小gg和楼梯扶手。扶手是铁的,漆已经剥落,露出下面的锈,摸上去粗糙得很。先生走在最前面,扶著栏杆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他的膝盖咯咯响,像生锈的铁门,像老旧的楼梯。呼吸很重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拉风箱。他没有停。董振华跟在他后面,董建安跟在董振华后面,孙建国跟在最后面。他们都不说话,只是爬。爬到三楼,站在那扇门前,喘了很久。他们的手扶著墙,手指发白,像要抓进墙里。
  江波敲门。开门的是那个中年女人,陈芳的妹妹。她穿著围裙,手上沾著麵粉,像是正在做早饭。她看见江波,愣了一下,看见后面那四个人,又愣了一下。她的眼睛从先生脸上移到董振华脸上,从董振华脸上移到董建安脸上,从董建安脸上移到孙建国脸上。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吗?也许认出了,也许没有。她只是愣在那里,手扶著门框,指关节发白。
  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都来了?出什么事了?是不是案子有消息了?”
  江波看著她。“我们来说对不起。那些案子,查清了。凶手找到了。他说对不起。那些站在门口看著的人,也来说对不起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,终於能来了。”
  女人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。“我妈在里面。她刚睡醒。今天精神好,没问芳芳。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。清醒的时候,她就问,芳芳回来了吗?糊涂的时候,她就不问了。她今天没问。我以为她忘了。她没忘。她只是累了。问不动了。”
  他们走进去。屋里很小,收拾得很乾净。墙上掛著那张黑白照片,陈芳年轻时的样子,圆脸,大眼睛,笑得很甜。旁边的彩色照片是老太太的,坐在轮椅上,笑得很开心。现在她老了,头髮全白了,佝僂著背,坐在轮椅上,像一尊雕像。她的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微微动著,像在说什么,像在念著什么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动著,像在捏著什么,像在包饺子。轮椅旁边放著一副拐杖,拐杖的手柄磨得光滑发亮。
  女人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身边。“妈,有人来看你了。那些查芳芳案子的人。他们来了。他们说,案子查清了。凶手找到了。他们来跟你说。”
  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眨了几下,像在努力看清什么。“芳芳?芳芳的案子?查清了?凶手找到了?是谁?谁杀了我的芳芳?”
  女人点头。“找到了。他们来说对不起。他们来了很多人,四个,还有那个警察。”
  老太太的眼泪流下来。“找到了就好。找到了就好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终於等到了。我以为我等不到了。我以为我死了都等不到了。”
  董建安走过去,蹲在老太太面前。他蹲得很慢,膝盖咯咯响,像要断了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有光。那种光,是等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,是终於等到什么的人才会有的。他的眼泪流下来。
  “陈芳她……是我杀的。我杀了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路过。她看见了我的脸。我杀了她。对不起。我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们来问我。现在我等到了。我来说对不起。我来说了三十多年对不起,今天终於当著你的面说了。”
  老太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半天没说出话。“你是谁?你为什么要杀芳芳?她是个好孩子。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。她只是去江边,只是路过。她连一只鸡都不敢杀。你为什么要杀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