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归来
  孙建国回到江城的那天,下著小雨。
  江波去火车站接他。他站在出站口,看著人群往外涌,一张张陌生的脸,疲惫的,兴奋的,麻木的。汤圆蹲在他脚边,竖著耳朵,盯著每一扇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出站口的风很大,吹得雨丝斜飘,湿了裤腿。
  孙建国最后一个出来。他穿著那件旧夹克,头髮更白了,背也更驼了。他拉著一个旧行李箱,轮子在地上咕嚕咕嚕响。他看见江波,停下来,站了很久。他的眼睛红了,嘴唇哆嗦著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老了,比在岳阳时更老了。那几天的等待,比几年的逃亡更熬人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江波接过他的行李箱。“先生他们等你很久了。”
  孙建国点头,跟在江波后面。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,一步一步的,很慢,很小心。汤圆跑过来,在他脚边嗅了嗅,然后摇了摇尾巴。孙建国低头看著它,眼泪流了下来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  “汤圆。”
  “汤圆。好名字。”他蹲下去,想摸汤圆的头,手伸出去,又缩回来。汤圆往前凑了凑,用头拱了拱他的手。他摸了摸它的头,眼泪滴在它毛上。
  车开往老浮桥。孙建国坐在后座,一直看著窗外。那些街道,那些楼房,那些树,他都认识。他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,在这里当警察,在这里查案子,在这里看见那张脸,在这里决定逃跑。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  “你恨我吗?”他问。
  江波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“恨你什么?”
  “恨我跑了。恨我躲了那么多年。恨我看见了,却什么都没做。”
  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恨。你也是站在门口看著的人。你也是什么都做不了的人。你也是说了对不起的人。我不恨你。”
  孙建国低下头。“我恨我自己。我恨了我那么多年。每天晚上都恨。恨自己为什么不敢站出来,恨自己为什么跑,恨自己为什么活著。”
  车开进老浮桥。雨还在下,废墟在雨里灰濛濛的,像一片被遗忘的战场。推土机还停在那里,锈跡斑斑的,雨水从它身上往下流。荒草湿了,趴在地上,像哭过。那间小屋的门开著,灯亮著,昏黄的,暖暖的。先生坐在门口,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。他看见车,站起来,扶著门框,往里让。
  江波撑著伞,走到门口。孙建国跟在后面,没有伞,雨淋在他头上,淋在他肩上。他站在门口,看著先生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