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董振华
  “你来了?查到董振华了?我知道你会来,这几天我一直等著。”
  江波在他对面坐下,椅子发出咯吱一声。“他在哪儿?你知道他在哪儿,对不对?你一直知道。你每年都去老浮桥,给那个没有名字的墓扫墓。那个墓,不是给你儿子的,是给他的。对不对?”
  周正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浑浊了,但还有光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轻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,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“你查到了。是。那个墓,是给他的。他没有死。他活著。他躲了很多年。他不敢出来。他怕j组织的人找到他,怕他们杀他,怕他们杀他家人。他只能躲,只能藏,只能做一个死人。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。”
  江波的手握紧了。“他在哪儿?你告诉我。我要见他。我必须见他。”
  周正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,打开一个抽屉,拿出一把钥匙。铜质的,很旧,上面刻著一个数字:7。和董振华老家的那把一模一样。“他在老浮桥。那间小屋。你去找先生的那间小屋。他住在那里。他一直在那里。他等了你很多年。他说,等你来找他。等你来问他那些话。”
  江波愣住了。那间小屋?先生住的那间小屋?先生说他住在那儿,说那是他的家。董振华也住在那儿?他们住在一起?先生从来没有说过。他每天去,每天坐在先生旁边,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人。董振华在哪里?在屋里?在床底下?在那些笔记本后面?还是他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那间小屋,只是藏在黑暗里,听著他和先生的每一句话?
  “先生知道吗?”
  周正点头。那个头点得很慢,很重。“知道。他们在一起。他们等了你很多年。先生记那些名字,写那些对不起。董振华收集那些证据,藏那些档案。他们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一个记,一个藏。他们等了那么多年,等你来。等你来问他们,为什么站在门口看著。等你来告诉他们,那些死去的人有没有安息。”
  江波站起来,转身往外走。周正在身后喊他,他没有回头。
  车开到老浮桥,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照在废墟上,一片金红,像血,像火,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。那间小屋还亮著灯,昏黄的,暖暖的,从窗户里透出来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先生坐在门口,膝盖上放著那本笔记本。他看见江波的车,站起来,扶著门框,往里让。他的动作比昨天更慢了,膝盖咯咯响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,像在等什么。
  “来了?今天怎么来了两次?出什么事了?你的脸色不对,很难看。”
  江波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他的腿有些软,声音有些抖。“先生,董振华在哪儿?他在屋里,对不对?他一直在屋里。他等了我很多年。你为什么不说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你每天跟我说话,每天吃我带的饺子,每天让我坐在你旁边,但你从来没有提过他。你把他藏起来了。”
  先生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“他在。他一直在。他等了你很多年。他说,等你来找他。他说,他不敢出来。他怕你恨他。他怕你问他,为什么看著你父亲死。他回答不了。他和你父亲一样,和董志强一样,和我一样。我们都回答不了。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  江波的眼泪流下来。“他在哪儿?让我见他。让我看看他。不管他回答得了回答不了,我都要见他。”
  先生转身,走进小屋。江波跟在后面。汤圆也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。屋里很暗,只有一盏煤油灯亮著,灯罩擦得很亮,火苗跳动著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一个人坐在床边,背对著他。他穿著深色的大衣,头髮全白了,很长,披在肩上,像冬天的芦花。他的背很驼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他听见脚步声,慢慢转过身来。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,一格一格的。一张很老的脸,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一道一道的,深深的。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脸颊凹进去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