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回答不了
  “刘桐,查一下物业,看能不能开门。”
  刘桐打电话。过了一会儿,物业的人来了,是个中年男人,穿著制服,手里拿著一个登记本,还拿著一串钥匙,钥匙哗啦哗啦响。他看了江波的证件,犹豫了一下,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个数字。门开了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嘀”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。
  屋里很暗,窗帘拉著,透不进光。江波打开灯,客厅很大,收拾得很乾净。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都是实木的,顏色很深,擦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茶几上放著一个水杯,里面有半杯水,水面上漂著一层灰,杯壁上有一圈水垢。沙发上搭著一条毛毯,叠得整整齐齐,像豆腐块,稜角分明。墙上掛著一张照片,是董志强和他老婆的合影。两个人站在江边,笑得开心。他老婆靠在他肩膀上,他的手搂著她的腰。背景是中江塔,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,波光粼粼的。
  江波在屋里转了一圈。臥室里床铺整齐,被子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,一本翻开的书,是讲心理学的。衣柜里衣服掛得好好的,男装和女装分开,顏色从深到浅排列,像商店里的陈列。书房里有一台电脑,关著的,屏幕黑著,像一只闭著的眼睛。书架上摆著很多书,都是关於安防的,也有几本小说,还有几本心理学方面的书,还有几本佛经。一切都很正常,不像有人匆忙离开的样子。但人不在,电话打不通,发信息不回。他老婆也不在,两个人都不在。像约好了一起消失。
  汤圆在屋里嗅著,突然衝著书房的一个柜子叫起来。那是一个文件柜,铁皮的,灰色的,放在书架旁边,很不起眼。柜子门关著,锁著,掛著一把小铁锁,已经生锈了。江波走过去,拉了拉,没拉开。他找了一圈,没找到钥匙。他用工具撬开了,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像骨头断了。
  柜子里有几本笔记本,还有一个优盘。他拿出那几本笔记本,翻开。第一页写著日期:2005年6月15日。是他辞职的那一年。字跡很工整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,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。
  江波一页一页地翻。前面记的都是工作的事,案子,同事,领导。谁谁谁破了大案,谁谁谁升了职,谁谁谁调走了。字跡很工整,但有些地方涂改过,墨跡很重,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,又像是写了又改,改了又写。
  翻到后面,內容变了。字跡开始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,像写的人手在抖,又像是在很暗的灯光下写的。纸张也有些皱,像是被水浸过,又像是被汗浸过。
  “2005年6月15日。今天我辞职了。他们说我不適合当警察。说我太较真,太认死理。说我查案子不择手段。他们不知道,那些案子,那些死去的人,每天晚上都来找我。我睡不著。我闭上眼睛就看见她们。她们站在江边,看著我。她们问我,为什么不帮她们?为什么让她们死?我不知道。我不知道。我回答不了。我回答不了任何人。我连自己都回答不了。”
  江波的手握紧了。他继续翻。
  “2006年3月。我在上海。我离开江城了。我以为离开就好了。那些梦还在。那些人还在。她们还是站在江边,看著我。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。我回答不了。我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梦。梦见她们从江水里走出来,浑身湿淋淋的,头髮贴在脸上,站在我床边。她们不说话,就那么看著我。我醒过来,浑身是汗。枕头都湿了。我不敢再睡。我坐到天亮。”
  “2008年5月。我回江城了。我以为回来就好了。还是不行。那些人还在。她们在江边等我。我知道她们在等我。她们等了我很多年。我不敢去江边。我绕著走。开车也绕著走。坐车也绕著走。但我知道她们在那里。她们一直在。我走到哪儿她们都在。在我梦里,在我心里,在我眼前。”
  “2010年8月。我组织了一个夜跑团。在江边跑步。那些女人,穿著运动服,跑起来的样子,很好看。她们活著,笑著,跑著。她们不会死。我会保护她们。我带她们跑步,教她们怎么避开危险,教她们怎么保护自己。我以为这样就好了。我以为我能做到。我告诉她们不要一个人跑,不要跑太远,不要跑太晚。我教她们怎么观察周围,怎么判断危险,怎么求救。我把我当警察学到的都教给了她们。我以为这样她们就不会死了。”
  “2015年3月。方敏加入夜跑团了。她笑起来的样子,和那些人一样。她会死吗?不会。我会保护她。她跑得很慢,我就陪她跑在后面。她说谢谢董哥。我说没事。她笑得很开心。她跑完步会给我发消息,说董哥我到家了。我说好。她每次都发。风雨无阻。我以为我能一直收到她的消息。”
  江波的手在发抖。他继续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