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归隱(第二卷完)
  秀英点头。“去吧。替我跟他们说一声,对不起。”
  江波看著她。“妈,你有什么对不起的?”
  秀英的眼泪流下来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,滴在案板上,滴在饺子上。那滴眼泪落在一个饺子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“我替那些人说的。她们等的人,没有回来。我等的,回来了。我替她们高兴,也替她们难过。她们等了一辈子,等来一个电话,等来几行字,等来一句『溺水』。我等到你了。我等到你了。”
  江波握住她的手。“妈,她们也会等到的。她们等不到人,但等到了真相。她们知道她们等的人没有白死,有人记著她们。先生记著她们,我记著她们,你也记著她们。那些名字不会消失,那些对不起不会消失。”
  秀英点头。她擦了擦眼泪,继续包饺子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,江波又去了老浮桥。这已经成了他每天的第一件事,像一种仪式,像一种习惯,像一种戒不掉的癮。他不去,心里就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块。天不亮就出发,带两份早饭。一份给先生,一份给自己。汤圆坐在副驾驶,看著那个保温盒,知道那是给先生的,不抢,但眼睛一直盯著。
  天刚亮,雾很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十一月的雾很重,湿漉漉的,粘在脸上,凉凉的。那间小屋在雾里,像一座孤岛,像一艘沉船,像一个老人。屋顶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片,只有那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门开著,先生坐在门口,看著那片雾。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,头髮全白了,在雾里,像一棵枯了的老树。大衣很长,拖在地上,沾了露水,湿了一片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,像在数著什么,又像在抚摸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  江波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汤圆趴在他脚边,安静地陪著。椅子是湿的,坐上去凉凉的,但他没有动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凉。
  “你来了。”
  “来了。”
  他们坐著,没有说话。雾很厚,什么都看不清。那间屋子,那堵墙,那张年画,都看不见了。只有江水的声音,哗哗的,从雾里传过来,像一个人的心跳,像一个人的呼吸,像一个人的低语。那些声音很近,又很远,像在耳边,又像在天边。偶尔有鸟叫,一声两声的,从雾里传出来,又消失在雾里。
  过了很久,先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“小江,那些笔记本,你都看完了?”
  “看完了。每一个名字都记得。”
  先生点头。他的目光从那片雾移到江波脸上。“那些家属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  “一个一个去看。当面告诉他们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等的人,没有白死。让他们知道,有人记著他们。让他们知道,那些名字不会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