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归来
  周远山跟在后面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。他的右脚在地上拖著,发出单调的摩擦声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,又像计时器。他的大衣摆在地上扫著,沾了更多的泥。他走过来,在椅子上坐下,长长地喘了一口气。他抬起头,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些砖头瓦砾,看著那堵还立著的墙,看著墙上那张年画。
  “都变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“什么都没有了。那间屋子,那条巷子,那些人,都没了。”
  江波站在他身边,也看著那片废墟。“你走了很多年。”
  周远山点头。他的目光从那片废墟移到远处的江面上。太阳快出来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江水在晨光里泛著银色的光。“很多年。三十年。三十年,我走了很多地方,看了很多江水。江城的江,黄冈的江,岳阳的江。都是同一条江,流到哪儿都是同一条。我看著它,它看著我。它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不说。和我一样。”
  江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去了黄冈,又去了岳阳。你在那些地方,也记那些名字?”
  周远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“你查到了。”
  “查到了。你记了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。你等了很久。”
  周远山的眼泪又流下来。他抬起手擦了擦,但眼泪止不住,越擦越多。“我等了很多年。等你来。等你说一句话。”
  江波看著他。“什么话?”
  周远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“你爸的事,对不起。我看著他去查,看著他查到董建民,看著他被人跟踪,看著他死。我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没做。我是他的老师,我没有保护好他。我对不起他。”
  江波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著那片废墟,看著那堵墙,看著那张年画。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,吹得年画的边角翘起来,哗啦哗啦响。他想起他爸,想起那些笔记本,那些名字,那些对不起。他爸等了很久,等到了真相,然后死了。先生等了很久,等到了他,然后说对不起。那些名字等了很久,等到了先生记下他们,等到了他找到他们,等到了那些家属说“不等了”。
  “我爸不会怪你。”江波说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很重。
  周远山的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的肩膀在抖,手也在抖。“他会怪我。我知道。他一定会怪我。他那么信任我,什么都告诉我。他查到的每一条线索,第一个告诉我。他遇到的每一个困难,第一个找我商量。他把我当老师,当父亲,当可以依靠的人。我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没做。我看著他去查,看著他死。我没有拦他。我是他的老师,我没有保护好他。”
  江波蹲下去,看著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冬天的江水,冷冷的,但很深。他看见那里面有很多东西——愧疚,后悔,悲伤,还有別的什么。“他查到了真相。他没有白死。他查到了董建民,查到了j组织,查到了那些失踪的人。他没有白死。”
  周远山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从江波的额头看到眉毛,从眉毛看到眼睛,从眼睛看到鼻子,从鼻子看到嘴巴。他笑了,笑得很轻,很苦。“你和他一样。犟。认准的事,不回头。他当年也是这样,说查就查,谁劝都不听。我劝过他,让他別查了。他不听。他说,老师,那些人还在死。我不能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