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碎花
  “周正,是我。江波。”
  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江波听见了呼吸声,很重,像在压抑什么。
  “查到了?”
  “查到了。你儿子周平,1985年7月淹死在老浮桥。董建民见死不救。他救了自己的孪生弟弟,没有救你儿子。”
  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。久得江波以为电话断了。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,更重了,像一个人在哭,但忍著不发出声音。
  “我知道。”周正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像江水在低语。“我一直知道。我看见他了。他救了一个孩子,走了。我儿子在水里喊救命,他没有回头。我跳下去,没来得及。水太深了,太急了。我摸到我儿子的手,滑了。再摸,没有了。我摸了好久,在水底摸,摸到石头,摸到水草,摸到烂木头,就是摸不到他。”
  江波的手在发抖。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  “说了有什么用?他是警察,他是好人,他救了人。我说他见死不救,谁信?他救了一个,没救另一个。他没错。他只是没有救我儿子。他救的那个孩子,后来也死了。跳江了。他救了他,他活了三十年,然后跳江了。我儿子没活成。谁活得更久?谁更幸运?”
  江波沉默了很久。“周正,对不起。”
  周正笑了,笑得很轻,很苦。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很空洞,像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。“不用对不起。他死了,我儿子也死了。都死了。还说什么对不起。我每年去扫墓,给他扫,也给我儿子扫。他们葬在一个公墓里,隔了几排。我站在我儿子墓前,能看见他的墓。我站在他墓前,能看见我儿子的墓。他们都在看著我。一个问我,为什么不救他?一个问我,为什么要救他?我不知道。我谁都没救。”
  电话掛了。江波站在那儿,握著电话,听著嘟嘟嘟的声音。他把电话放下,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,灰白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远处的江面上。江水还是那条江水,桥还是那座桥,塔还是那座塔。那个七岁的孩子淹死在江里,他的父亲跳下去救他,没救上来。他摸到他的手,滑了。再摸,没有了。他等了很多年,等来了一个电话,等来了一句“他见死不救”。他笑了,说都死了。还说什么对不起。
  刘桐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他的眼镜片上还有雾气,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波sir,那些名字,都查完了。”
  江波转过身。白板上那些名字旁边,有的写著“已查”,有的画著圈。已查的,是查到了家属的。画圈的,是查不到的。查不到的,像赵秀英,像高德明,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。他们消失了,没有人找过他们,没有人等过他们。他们像一滴水,落进江里,没了。他们也有名字,也有脸,也有爱穿的衣服,也有爱吃的东西。但没有人记得了。先生记得,但他也走了。
  “波sir,还有一件事。”刘桐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,递给江波。那是一张黑白照片,已经发黄,边角捲曲,表面还有几道摺痕,像是被折过又展平的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,扎著两条辫子,辫子又粗又长,搭在肩膀上。穿著碎花布衫,小碎花的,深色的底子,浅色的花。她站在江边,身后是中江塔,江水在阳光下泛著光。她笑得温柔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著,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。眉眼和秀英很像,但更年轻,更亮,像刚升起的太阳,像还没被风雨打过的花。
  “这是谁?”江波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