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月照天涯共此时
  一只手搭在窗欞上,月光照得那手纤毫毕现——修长,白皙,指尖微微带著一点粉。
  那是观音奴的手。
  她就倚在那扇窗前,望著东边的天际,已经望了很久。
  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倚在窗前发呆,一动未动。
  她今夜穿的是一身家常的打扮——外头罩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褙子,是苏州织造的素缎,料子轻薄柔软,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珠光。褙子的领口和袖边绣著细密的缠枝花纹,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,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,只有光线流转时,才会隱隱地闪那么一下。
  褙子里面,是一件窄袖的织金锦短袄。那锦缎是今年大都最时兴的“纳石失”,金色的地子上织著深红的缠枝宝相花,花纹细密繁复,在月下泛著幽幽的光。短袄的袖口收得很紧,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手腕的纤细。
  她下身繫著一条石榴红的百褶裙,裙幅极宽,垂落下来盖住了脚面。裙摆上用金线绣著云纹和杂宝的图案,每一道褶子都压得整整齐齐,月光照上去,褶痕间便有了深深浅浅的光影。裙腰束得很高,用一条鹅黄色的丝絛紧紧系住,愈发显得腰肢纤细,盈盈一握。
  她的头髮鬆鬆地綰了个懒妆髻,斜斜地偏向一侧。髮髻上簪著一支金累丝嵌宝石的步摇,是赤金的底子,累丝工艺极细,做成了一朵半开的牡丹样式,花心镶著一颗小指肚大小的红宝石。月光下,那红宝石微微闪动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  步摇的流苏垂下来,是细细的金丝串著米粒大的珍珠,一共三缕,最长的那缕几乎垂到肩头。她微微侧头时,流苏便轻轻晃动,珠子相互碰撞,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。
  耳上戴著一对小巧的金环,环下缀著一颗莲子大的珍珠,正是大都时下最时兴的式样。珍珠的光泽柔和温润,贴在她耳垂边,衬得那一小片肌肤越发白腻。
  她的眉毛是细细的、弯弯的,不似汉家女子那般画得浓重,而是淡淡的,像远山的一抹青痕。眉心一点淡淡的硃砂,乖巧而又仙气飘飘,惹人恋爱。睫毛很长,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隨著眨眼轻轻地颤动。唇上点著淡淡的胭脂,不是那种艷丽的红,而是浅浅的緋色,像初春的桃花。
  她就这样倚在窗前,一手搭在窗欞上,一手垂在身侧。月光勾勒出她整个人的轮廓——从肩头到腰际再到裙摆,是一条柔和的弧线。
  风吹过,檐下的铁马叮噹响了一声。
  她额前有一缕碎发被风吹起来,拂过脸颊。她下意识地抬手,用指尖把那缕髮丝別到耳后。那动作轻而自然,却让月光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修长、纤细,指尖微微带著一点粉。
  远处传来更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