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清洲月冷
  初冬的寒气在清洲城渐渐浓郁起来。庭院的枫树早已褪尽红衣,枯瘦的枝椏伸向铅灰色的天空,只有那些经冬不凋的松柏还固执地守著最后一片苍绿。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,晨光中泛著玻璃般脆弱的微光。
  罗霄已在织田府苑住了十日。
  这十日里,他並非没有动过逃离的念头。夜深人静时,他常推开纸窗一角,望著庭院中巡逻武士提灯走过的光影。府苑的守卫比初见时更加森严——不是明晃晃的监视,而是一种无形的网:无论他走到何处,总会有侍女“恰巧”经过,或是有家臣“顺路”同行。更不必说甲斐姬几乎与他形影不离,夜里就睡在他隔壁的隔间,纸门轻薄得连呼吸声都隱约可闻。每晚熄灯前,纸门后面甲斐姬那宽衣曼妙的身影常常让罗霄不得不闭眼寧神默念“清心咒”。
  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再召唤一名武將,可其实眼下毫无危险,召唤来武將的意义也不过就是仅仅帮助自己“杀出去”,可然后呢?没有马匹,不识路径,在这地冻天寒的时节徒步千里返回赤坂城或者朝熊山,无异於自寻死路。罗霄只得按捺下焦躁,索性將这段时间当作难得的休整。
  每日清晨,阿市总会准时来到他暂居的“听竹轩”,阿市说那是兄长信长专门为罗霄按照唐风布置並命名的暂居之所。这处小院位於府苑东南角,院中植著十余竿青竹,即使冬日也挺拔苍翠。阿市会带来新沏的茶,有时是煎茶,有时是抹茶,配上府中厨娘精心製作的和果子——梅花形的羊羹,枫叶状的最中饼,每一件都精巧得让人不忍下口。
  “罗霄君,今日的茶是特意用竹叶上的晨霜煮的。”阿市跪坐在榻榻米上,动作优雅地分茶,衣袖滑落时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“母亲说,晨霜水柔,最宜煎茶。”
  罗霄接过茶碗,碗壁温润,茶香裊裊。他啜饮一口,的確比寻常井水多了几分清甜。“夫人有心了。”
  “母亲很喜欢你呢。”阿市红著脸柔声道:“她说,自从兄长去了京都,府里好久没有像这样让人舒心的时日了。”她略顿一下,偷看了一眼罗霄,接著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一切,都多亏了罗霄君的到来啊”。
  这话里藏著多少真心,多少试探,罗霄分辨不清。他只是微微一笑,不接话茬,转而取过那支玉簫,簫身已被摩挲得温润,他在尾张这些日子,时常吹奏。
  今日吹的是《梅花三弄》。簫声清越,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盪开,穿过竹丛,掠过结了薄冰的池塘,惊起几只停在屋檐下的麻雀。阿市托腮听著,眼神渐渐迷离,仿佛隨著乐声去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  一曲终了,一道苗条的靚影出现了。
  甲斐姬倚在门边,一身深蓝色小袖配袴,腰间依旧束著革带,只是未佩刀。她的长髮今日罕见地半綰起来,余下的青丝垂在肩头,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些少女的柔美。
  “甲斐姬姐姐来了!”阿市高兴地招手,“快来坐,茶还温著呢。”
  甲斐姬在罗霄对面坐下,接过阿市递来的茶碗时,与罗霄恰巧四目相对。两人都是一顿,甲斐姬迅底下头,耳根微微泛红。
  甲斐姬已经感觉到自己最近的变化,每次看到罗霄,她都莫名的心跳加速,她此前一直被当做武者和杀手训练,虽也有利用美色靠近猎物,麻痹对手的时刻,但那种感觉却与近来完全不同,她很確定是一种她此前从来未有过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