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茗战攻心
  “直义大人远道而来,赤坂城简陋,招待不周,还望见谅。”楠木正成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他微微躬身,算是见礼。
  足利直义亦躬身回礼,声音清朗:“正成大人客气了。久闻赤坂城虽小,却有龙虎之气,今日一见,院中景致清雅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的目光落在花夜釵身上时,只是礼貌性地一扫,便转向楠木正成,举止得体,毫无轻浮之色。
  “直义大人请入內奉茶。”楠木正成侧身相让。
  三人步入茶室。茶室內部更是简洁,空间不大,仅能容纳数人。墙壁是素净的纸门,上面没有任何装饰。屋顶的横樑粗獷而质朴,透著自然的气息。靠墙处设有一个壁龕,龕內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画,画的是远山近水,笔法简练,意境悠远。画下摆放著一个古朴的青瓷花瓶,瓶中插著一枝带著晨露的梅花,暗香浮动。
  壁龕前铺著几张洁净的榻榻米,中央摆放著一套精致的茶道用具——黑色的铁釜在小炭炉上微微冒著热气,旁边是素雅的茶碗、茶杓、茶筅,件件都透著岁月的沉淀。
  花夜釵安静地跪坐在茶具旁,动作轻柔地开始准备点茶。她先將茶碗用热水烫过,再用茶杓舀出抹茶粉放入碗中,注入適量的热水,然后手持茶筅,轻柔而快速地搅拌著,动作行云流水,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美。她的神情专注而寧静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,唯有手中的茶事。偶尔,她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罗霄,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,隨即又低下头去,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
  楠木正成与足利直义相对而坐,罗霄则坐在楠木正成身侧。
  “正成大人,”足利直义率先开口,语气诚恳,“如今吉野(指南朝)大势已去,天皇远遁,天下纷乱,百姓流离。我兄长尊氏公顺应天意,举兵討逆,只为重整乾坤,还天下一个太平。阁下素有忠义之名,若能归顺我军,辅佐尊氏公平定乱世,必能成就不世之功,流芳百世,何苦困守这弹丸小城,徒增伤亡?”
  楠木正成端起花夜釵递来的茶碗,轻轻啜了一口,茶汤微苦,却回甘悠长。他放下茶碗,目光沉静地看著足利直义:“直义大人所言,恕正成不敢苟同。天皇乃天下共主,幕府虽强,终究是臣子。汝兄起兵,名为討逆,实则是覬覦天下,此乃不忠不义之举。我楠木家受皇恩百年,唯有以死相报,断无归顺之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鏗鏘,带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。
  足利直义微微一笑,並不动怒:“正成大人此言差矣。常言天命无常,惟有德者居之。当今朝廷昏暗,早已失尽民心。我兄长举兵,正是为了清除奸佞,还政於天皇(此处指北朝光明天皇),並非僭越。大人死守一城,不过是为昏聵者殉葬,於天下百姓何益?”
  “天下百姓?”楠木正成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“足利军所过之处,烧杀抢掠,百姓流离失所,这便是直义大人所说的为了百姓?我赤坂城虽小,却能护一方百姓周全,纵使城破人亡,也问心无愧!”
  两人言辞交锋,气氛渐渐紧张起来。花夜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,却依旧保持著平静,她將一碗新点的茶轻轻放在罗霄面前,低声道:“罗霄君,请用茶。”她的声音轻柔,如春风拂过,稍稍缓和了室內的气氛。
  罗霄端起茶碗,目光落在足利直义身上。他一直沉默旁听,此刻忽然开口,语气带著几分中国古士人的沉稳:“直义大人,方才听大人所言,句句不离尊氏公之伟业,言辞之间,对尊氏公极为推崇啊。”
  足利直义看向罗霄,他早已听闻城中有一位来自唐国的奇人,武力高强,深受楠木正成信任。此刻见他开口,便拱手道:“阁下想必便是罗霄大人吧?久仰大名。兄长尊氏公確是天纵之才,直义自愧不如,唯有辅佐兄长,共成大业。”
  罗霄微微一笑,缓缓道:“尊氏公英明,直义大人智略过人,兄弟同心,本是美事。只是,阁下想必听闻:开国之君,往往有兄弟或心腹辅佐,功高盖世。然天下既定,昔日功臣,却常有『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』之嘆。所谓『功高震主』,古训昭昭,不知直义大人对此有何见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