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中继站
  老胡端著缸子蹲在锈掉的加油机底下,阳光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。“你一个人在那儿待了半年?不闷?”
  “还好。”瓦西里嚼著馒头,“有东西陪著我。”
  没有人问那个东西是什么。灰衣人把最后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走回车旁,拉开后排车门,回头对铁牛说:“再休息五分钟。”
  太阳快爬到天顶时,瓦西里让铁牛把车拐进一条岔道。路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,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白樺林,树干笔直,树皮白得发亮,像一排排骨头插在泥土里。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大约开了二十分钟,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。不是没人说话,是所有人都同时闭上了嘴。白夜察觉到这种安静,转头看了一圈。每个人都在,嘴巴紧闭,表情如常,但刚才谁也没主动停下来。
  铁牛踩下剎车,惯性把所有人往前带了一下。安静破了。
  “刚才是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  没有人回答。灰衣人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摊开。手指在微微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不受控制。他盯著自己的手,像在確认它的確还在。
  瓦西里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但在这个密闭车厢里每个字都像被针扎了一下。“你们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东西?”
  蓝素素第一个反应过来。她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,然后转头去看窗外。白樺林还在,树干上的节疤像一只只没有眼瞼的眼睛。风吹过树梢,发出沙沙声。她听了一会儿,回过头。“不是少了东西。是多了。”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。“你们听。”
  风声。树梢的沙沙声。引擎怠速的震动。然后,在这些声音下面,还有另一个声音。非常细,非常远,像有人在一堵墙后面用指甲轻轻刮著石灰。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,是从车厢里面的。白夜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乾净,没碰任何东西。他又去看灰衣人的手,也搁在膝盖上,指甲平整。瓦西里把双手举到眼前,十指张开,每一片指甲都颳得极短。
  声音还在。指甲刮墙皮,一下,一下,很有节奏。像在找门。
  铁牛推开车门。车外的冷空气涌进来,刮墙皮的声音停了。不是消失了,是退远了。铁牛绕到车后,打开后备箱。工具箱还在,油纸包著,胶带贴著。倒影镜的帆布袋搁在最上面,包得严严实实。他弯腰把耳朵凑近帆布袋,没有声音。他又凑近工具箱,没有声音。然后他看见工具箱旁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沾在了轮胎花纹里——一小撮灰白色粉末,黏糊糊的,已经和泥土搅在一起。
  铁牛蹲下去,用匕首尖挑了一点。是纸灰。烧过的纸,非常细,还带著余温。他站起来,沿著车辙往回走。大约十米外的土路中央,有一小片焦黑的痕跡,边缘还在冒烟。几片碎纸屑被风吹到路边乾枯的草梗上,有一片没有完全烧尽,边缘还留著一点蓝墨水的痕跡。手写的俄文,只辨认出一个音节。他拿著那片碎纸回到车旁,递进打开的车窗。蓝素素接过去,对著光线看了看。
  “谢尔盖的笔跡。”
  “写的什么?”白夜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