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家寧要考泉一中,家安学开车
  一九八〇年春天,陈家铺子门口那棵石榴树开花了。不是陈阿圆种的,是家寧种的。她把那颗从承天巷深处捡来的青石榴砸开了,把里面已经乾瘪的种子埋进铺子门口的土里,浇了水,等了三个月,它竟然发芽了。嫩芽从土里钻出来,细细的,绿绿的,头上顶著两片豆瓣大小的子叶,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伸出两只小手,对著这个世界打了个招呼。
  家寧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看它长了没有。有时候长了一点点,高了一个指甲盖;有时候没长,叶子多了几片;有时候叶子蔫了,她就多浇点水。她在树苗旁边插了一根竹籤,每天在竹籤上刻一道槓,记录树苗的高度。第一道槓是发芽那天刻的,离地面只有一指高。第二十道槓已经是春天了,竹籤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槓,最上面那道槓离地面已经有半尺了。
  “家寧,你今天不去上学?”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,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盆,盆里装著准备晾晒的萝卜乾。
  “星期六,不上学。”家寧蹲在石榴树旁边,用手把树苗根部的一棵杂草拔掉。草很小,根却很深,她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,带出一小团泥土,泥土里裹著一只白色的细长的根须,像一根被埋在地里的白髮。
  “那你今天在铺子里帮忙。”
  “好。”家寧把杂草扔进垃圾桶里,拍了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走进铺子。
  陈家铺子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。货架上的货多了——除了原来的醃茶叶、金枣、虾酱、萝卜乾、醃芥菜、醃豇豆,又添了几样新货:永春老醋、永春芦柑罐头、永春榜舍龟。榜舍龟是一种用糯米和豆沙做成的甜点,形状像一只小乌龟,绿顏色的,用芭蕉叶垫著,蒸熟了吃,软糯香甜。这是陈阿圆跟林母学的,林母又从她婆婆那里学的,传了几代人,不知道传了多少年。
  客人也多了。承天巷里的老街坊,中山路上的行人,开元寺的香客,甚至有人从晋江、石狮专门开车过来,就是为了买一坛陈阿圆醃的茶叶。他们不知道陈阿圆是谁,不知道陈远水是谁,不知道这根扁担从哪里来、要到哪里去。他们只知道这里的醃茶叶好吃,金枣好吃,榜舍龟好吃。好吃就够了。
  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,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著。算盘是旧的,算盘珠子磨得发亮,木框已经裂了,用胶布缠著,胶布发黄了,边角翘起来了。她拨算盘的手势跟苏阿梅一模一样——拇指拨下珠,食指拨上珠,中指扶著算盘框,无名指和小指蜷著,像握著一只看不见的茶杯。
  家寧走进来,站在柜檯旁边,看著她阿母打算盘。她看著那些珠子在陈阿圆的手指下一上一下地跳著,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,听从著指挥官的指令,该上的上,该下的下,该进的进,该退的退。
  “阿母,我帮你打算盘。”
  陈阿圆停下手指,看了家寧一眼。“你会?”
  “在学校学过。”
  陈阿圆把算盘推过去。家寧接过来,放在面前,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拨。她的手指没有陈阿圆快,拨珠子的声音没有陈阿圆脆,偶尔会拨错一颗,又把那颗拨回去重新拨。但她拨得很认真,嘴唇抿著,眉头微微皱著,眼睛盯著算盘,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,像是那些珠子不是木头做的,是有生命的,是会说话的,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。
  陈阿圆站在旁边,看著家寧打算盘的身影,想起了自己。她七岁那年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,站在小板凳上,手指头还不够长,够不到算盘的最上面一排,要踮著脚尖才能拨到上面的珠子。她拨得很慢,算盘在她手底下发出迟钝的、笨拙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,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,跌跌撞撞的,隨时会摔倒。